小青的主意，其实很简单。
钱老板不是告许宣“私拟土方会吃坏人”吗？那好，就当场验。
“大人！”小青在堂下大声道，“草民有一言。”
那推官皱眉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“草民是许宣的内亲。大人说许相公的药方是私拟土方，会吃坏人。那草民斗胆，请大人在堂上当众验方。”
“验方？如何验？”
“请大人从告状的人里，挑几个真得了疫症的病人来，让许相公当众诊脉、开方、煎药。药有没有用，病人说了算。”
堂下百姓纷纷叫好。那推官想拒绝，可众目睽睽，硬着头皮答应。
病人抬了上来。是个老汉，发热咳嗽气喘，正是疫症典型；旁边还有个后生，烧得直说胡话。
许宣上前，三指搭脉，看舌苔，提笔开方：“麻黄三钱，杏仁二钱，石膏五钱，甘草一钱。麻杏石甘汤，宣肺泄热。”那后生症状重些，另开了方，又亲手煎药，火候水量拿捏分毫不差，满堂飘起药香。
药煎好，老汉哆哆嗦嗦接碗喝了。约半盏茶工夫，喘气竟平顺了，浑浊的眼渐渐有神，自己撑着坐起拱手：“谢……谢许大夫。”后生服了药，烧也退了，安稳睡去。
堂下一片惊叹：“好药！”“许大夫，神医啊！”
那推官脸挂不住，惊堂木举起来又放下，终究没敢再拍。
小青却不给钱老板喘息：“大人，许相公药方当场验过，确实有效。草民斗胆问一句——这苏州城里，一剂治疫汤药，市面卖多少文？”
“这……”推官支吾，冷汗涔涔。
“二百文！”堂下有人喊，“有的铺子卖到五百文！”
“可许相公卖多少？”小青提高声音，“二十文！病人没钱，他还先赊着！”
她转身指向钱老板：“大人，真正哄抬药价、发国难财的是谁？是这些囤积药材、坐地起价的人！他们反咬一口告许相公‘哄抬药价’，才是颠倒黑白！”
钱老板脸都白了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血口喷人？”小青冷笑，“钱老板，你城外那几仓库药材从哪来的？你敢说那不是走私禁运货？你囤了多少、卖了多少、收了多少钱，要不要我当堂一桩桩报出来？”
钱老板腿一软，差点瘫地。他知道底细早被这丫头摸透。
这一堂，翻了天。
厉判官得了消息，赶到衙门，当场接了案子。钱老板一伙囤积药材、哄抬药价、走私禁运、诬告良民，数罪并罚，尽数收押。那个收了银子的推官，也被革职查办。
许宣，当庭释放。
堂下百姓欢呼雷动。有人喊“保安堂好样的”，有人喊“许大夫是活菩萨”。许宣站在堂上，眼眶湿润，深深一揖，鞠得很深很久，肩膀微微发颤。
案结那日，府衙外百姓夹道。
苏州府据厉斯“定总药库、活民无算、肃清囤药吏治”之功，上奏朝廷，擢其为苏州通判——填补周通判当年倒台遗下的空缺。
消息传开，阖城称快。这场国难里，正是这位本分的本地判官，一头扎进疫区、顶住囤药奸商，把救命药材一厘一厘拨到百姓手里。谁不记得？
更有旧缘一段：前番御史监察赵察院回京复命之前，曾就厉斯“临危敢任、持正不阿”专疏举荐。一纸荐章，终成定音。
受命那日，厉斯只往保安堂方向深深一揖，对许宣、小青道：“活民者，君等也；斯不过奉法而行。”
新任苏州通判厉斯，未敢以功自居。
他先下一道庚帖：以保安堂“种痘总号”之法立为常制，各坊设官医、平价施种，永杜痘疮之患；又亲赴保安堂宣慰，当着满院百姓面道：“此疫能平，非官府之力，乃许宣神医、小青姑娘舍命施救之赐。朝廷论功，保安堂当为首。”
说罢，亲手将一面“济世活民”的匾，悬于保安堂门楣。
百姓欢声雷动。许宣却只望着满院药香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白娘子悄悄挨到他身边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，眼里满是只有他才懂的欢喜——旁的事她不懂，也不愿懂，只要这个人好好，便够了。
小青立在一旁，唇角噙着笑。姐夫这“半吊子神医”的弧光，到底圆了；而苏州城头顶那片痘云，也终于散了。
（第24章“自我怀疑·梁玉故事”留原作，此处不赘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