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后山的清晨向来安静,今日却格外不同。
薄雾还未散尽,干净的小木屋里,一个小小身影正蹲在矮桌前,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上那十二文铜钱,大有要把那铜钱看出花来的架势。
六岁的云糯糯一张小脸圆嘟嘟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身穿一件洗得发白青布小裙。
怀里抱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,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毛球,圆滚滚的身子,黑豆大的小眼睛,此刻正随着主人的视线一起,专注地盯着桌上的铜钱,时不时发出 “嘤” 的一声。
“团团,” 糯糯奶声奶气地开口,眼眶已经开始泛红,“师父…… 是不是不要糯糯了?”
她这话一出口,自己先被吓到了,眼泪啪嗒啪嗒就往地上掉。
团团从她怀里抬起头,黑豆眼里满是慌乱,着急地 “嘤嘤嘤” 叫个不停,短小的前爪扒拉着她的衣襟,想帮她擦眼泪。
正哭着,门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。
来人一身青色长袍,面容清冷俊秀,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,气质却好似积压了千百万年的霜雪,冷飕飕的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比糯糯整个人还大的布包,鼓鼓囊囊的,几乎把门框都堵住了。
顾清风,青云宗宗主,表面上是糯糯的师父,实际上是 ——
六界之中知道真相的,不超过三个。
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鼻子的奶团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声音温柔的问道:“在想什么呢?”。
糯糯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师父。
在她眼里,师父一直都这么好看,也一直都这么冷冰冰的。
虽然师父也会很温暖的在她晚上踢被子后帮她盖好,在练剑划伤手的时候皱着眉给她上药,还会在她哭鼻子的时候,用这种看似冷淡实则无可奈何的语气跟她说话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师父要赶她下山。
“你已经六岁了,山下王大叔家的牛,六岁都能犁三亩地了,你也该出去历练历练。”
“那…… 糯糯也要下山犁地吗?” 她擦着眼泪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糯糯不想犁地,糯糯想陪师父钓鱼!” 她抱紧团团,小奶音里满是委屈,“山脚张大伯家的狗六岁都能看门了,糯糯连剑都举不动……”
“举不动就别举。” 他语气平淡,把那个巨大的布包往她旁边一放,“砰” 的一声,地板都震了震。
顾清风坐在糯糯对面,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牛皮卷,打开递给她。
卷上写着五个名字,字迹清隽有力。
“你五个师兄下山几百年了,没一个回来看我老人家的,你顺路去找找他们…… 有空回山看看。”
糯糯眼前一亮:“师兄?”
软软的嗓音里藏不住好奇:“糯糯还有师兄呀?”
她接过牛皮卷,虽然识字不多,但师父教过的字她都记得,小手指一个一个伸出来数了数,又抬头看师父,一脸茫然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 糯糯有五个师兄?”
小奶音顿时拔高几分,“师父怎么从来没说过?”
顾清风耳根微微红了一瞬,别过脸,语气平静:“你也没问过。”
糯糯没有注意到师父的异样,注意力全在那张卷上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大、师、兄、云、玄、宸…… 二师兄云…… 三师兄云、书、瑶…… 四师兄云千羿… 五师兄云惊尘…”
念完,她抬起头,小脸上全是担忧:“师父,他们都是做什么的呀?混得好不好?要不要糯糯带点吃的给他们?”
顾清风沉默了。
过了半天才开口:“应该…… 混得不太好。你大师兄当年下山时只带了一把木剑,你二师兄连鞋都没穿,你三师兄更惨,走的时候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好像跟真的一样。
糯糯眼圈更红了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随时要掉下来。
“那糯糯省着点花,把钱省下来给师兄们……” 她攥紧那卷纸,声音哽咽。
顾清风伸出手,在她柔顺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,温柔的看着:“你并非孤身一人。”
手指在桌上一划,五枚刻着名字的木牌悄然浮现。
“这五枚木牌,是师门信物,见牌如见师。”
糯糯迷茫的抬起头,往前凑了凑,小短腿踮起来,努力去看桌上的木牌。
“师兄们是不是在山下好可怜?没人做饭,没人钓鱼陪玩?”
她小脑袋飞速转动起来。
师父平时就够穷的了,鱼竿都是自己用竹子削的,糖豆都得省着吃。
师兄们在山下几百年,又没有师父照顾,肯定更穷!一定吃不饱,穿不暖,饿得皮包骨头!
他拿起桌上的木牌,一枚一枚塞进糯糯的小布包里,清了清嗓子,顺着她的话往下说:“为师即将飞升,你下山找到五位师兄,告诉他们,有空便回山一趟。”
“糯糯记住啦!”
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,五个师兄,得带多少糖豆才够分呢?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 顾清风提醒道。
糯糯回过头,眨眨眼睛:“什么呀师父?”
他指了指房间角落:“你的剑。”
糯糯小脸立刻皱起来:“那个太重啦…… 糯糯可不可以不带?”
顾清风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糯糯瘪着嘴,小声嘟囔:“知道了嘛…… 师父说过,剑修出门要带剑。”
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墙角,两只小手抓住巨剑的剑柄,咬着牙往上一提。
小身子被带得晃了晃,到底还是背了起来,黑沉沉的巨剑把她整个身体都遮住了。
从背后看,像一把剑长了两条小短腿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 他把一枚巴掌大的玉佩放在糯糯小手上,声音低了几分,“遇到危险就捏碎玉佩。”
糯糯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玉质温润细腻,她仰起头,懵懵地问:“捏碎了师父就会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 顾清风站起身来,青色衣袂翻飞间早已远去,只留下冷冰冰的背影,声音从门外传来,淡淡的,“但你师兄们会。”
糯糯愣在原地。
等她回过神追出门,师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晨雾中,不见踪迹。
回到屋里,看着桌上的十二文钱和那个比她还大的布包,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擦了擦眼睛,把眼泪全憋了回去。
“糯糯可以的!” 她给自己打气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“团团,我们走!”
团团从她怀里探出圆滚滚的脑袋,黑豆眼转了转,然后 “嗷呜” 一口,把桌上那十二文钱全吞了。
糯糯一愣。
“团团!那是路费!” 她抓住毛球使劲摇晃,“快吐出来!”
团团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,它满足地打了个嗝,小爪子拍拍肚皮,然后 “呸” 地一声,吐出一枚金灿灿的金元宝。
过了片刻,又 “呸” 一声,把那十二枚铜钱也吐了出来。
糯糯:“……”
金元宝落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 “当” 声,闪闪发光。
团团冲她 “嘤嘤” 叫了两声,尾巴摇了摇。
糯糯一时转不过弯来,十二文钱换一个金元宝?这是什么路数?
眼前这个只会 “嘤嘤嘤” 的小毛球,是六界仅剩一只的远古五大瑞兽之一,吞万物而化宝,是它的天赋本能。
当然,这毛球现在只知道吃,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。
“算了算了,” 糯糯把金元宝塞进小腰包,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袱背到背上,“我们出发!”
刚迈出一步,就被大布包的重量压得晃了晃,差点往后栽倒,但还是站稳了。
小小身影,背着巨大的包袱和一把长剑,一步一步走出小屋,走出青云宗后山,走向山下那条从未踏足过的路。
山顶之上,顾清风负手而立,静静地看着。
山风猎猎,吹得他青衣翻飞,目光穿过重重云雾,落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,薄唇微动。
“她下山了。” 他声音极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们都看着点,别让她发现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身后空气微动,传讯玉符凭空而现,飘在半空,剧烈震动起来,光芒明灭不定。
顾清风看着那枚玉符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一个两个都给我藏好了。”
云雾翻涌,身影消散在晨光之中。
山路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已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一摇一摆地走远了。
怀里的小毛球探出脑袋,朝山顶的方向 “嘤” 了一声,黑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嘿嘿,它什么都知道。
但它就是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