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酱油、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姜。”小青背了一遍。
高掌柜点头,又看向白福。
“高掌柜,我也学会了。”白福说,“大火烧开,小火慢酱,中间不能断火。”
高掌柜把围裙解下来,惊叹道:“你们太厉害了。”
他转身进了里屋,再出来,手里多了一封信。
“这个,你们拿着。”高掌柜把信递过来,“我写的荐书。往后开铺子,有人问起来,就说是我高掌柜带出来的徒弟,不是野路子。”
小青接过信,郑重道了谢。
第二天,四人去河坊街看铺面。
许宣原想在家温书,被白娘子拉了来。
“开铺子,第一看的是路。”小青指着街口,“人从哪头来,往哪头去,铺面就在哪头值钱。”
许宣听得认真:“这也有讲究?”
“有。”小青说,“这条街我熟。有的铺子门面再亮,人走不到,也是无用。”
四人走到河坊街东头,看中一间小门面。
只有一间宽,前头支个柜台,后头一个小天井,够放三口缸。门口贴着一张红纸:月租十贯,押三付一。
“婆婆,这铺面出租?”
“租。”老人家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十贯一个月,押三付一。”
小青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灶台旧的,但能用;天井的排水沟是通的;后墙根底下有口井,水清得很。
“婆婆,”小青掰着手指头,“灶台旧的,水沟要通,墙根也得补。我租下来,头一个月光修缮就得一两贯。”
老人家没说话。
“我要是开起来,每天头一锅卤鸭头给您送过去,您尝个鲜。”
老人家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:“你这姑娘,嘴倒是会说。”
“押金免了,头一个月不收租,算我的修缮期。下月起,十贯一文不少。”
老人家想了想,点了头:“行吧。”
开张那日,招牌挂出来:五福卤货。
五个字,是许宣写的,工工整整。
酱鸭、鸭腿、鸭脖,加上三头一掌,七样,一样不落,全上了案。
老卤滚了三滚,八角、桂皮、香叶,一样一样投下去。
小青又添了四味。白芷、陈皮、甘草、白蔻。
“白芷去腥,陈皮让肉烂得快,甘草提回甜,白蔻香气钻骨。”她说,“这是咱们的秘方。”
开张那天,她没吆喝,只在门口架起一口小锅,锅里卤着鸭掌。
卤香一起,半条巷子都是那个味。
见人过来,她递一小块:“尝尝,不要钱。”
头一天,卖到天黑。
夜里算账,白福眼睛亮了:“比预想的还好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小青点点头,“红火,是熬出来的。”
铺子站稳后,小青盘算着开分店。
“一家店,一天就这一口锅。”她说,“多支几口锅,多开几间店。”
白福挠头:“本钱呢?”
夜里,白娘子从里屋出来,手里托着个小匣子。
“青儿。”她把匣子放到桌上,“这些首饰,拿去换些钱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
“这些首饰,早就不带了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白娘子笑了,“快点挣钱,给官人开药铺要紧。”
小青看着那匣子首饰,点了点头。
三间铺面,一天之内,全定了下来。
御街北头和南头,河坊街西头,加上东头的总店,正好把一座城罩了个四四方方。
四家店,得有四个看店的人。
白福把白禄、白寿、白喜、白安四个兄弟叫来了。
白禄管河坊街东,白寿管河坊街西,白喜管御街南,白安管北头。
“四家店,一家一个。”小青说,“白福,你是总管,负责送货、巡店。”
“这活我熟!”白福一拍胸脯,“切肉、打包、送货、跑腿,样样行。”
五福卤货,四店齐开。
临安城四个角,都飘着五福的卤香。
生意红火,也招来了眼红。
几家老卤味铺,看五福的货卖得又便宜又好,坐不住了。
这日,几个厢吏进了东头店。
“五福卤货的掌柜,是哪个?”
“是我。”小青赶了过来,“几位差爷,何事?”
“有人告你们。”厢吏说,“无照占市,以贱货扰乱行价。”
小青笑了笑:“差爷请坐,喝口茶。”
“我们只办差,不喝茶。”厢吏把腰牌一亮。
小青回身进了里屋,再出来,手里多了三样东西。
“这是公据。”她递上头一张,“行会里领的,白纸黑字,盖着印。”
“这是账本。”第二张,“本钱都压在料上。我们卖得便宜,是薄利走量,不是货差。”
“这是荐书。”第三张,“高掌柜写的。我是正经学徒出身,不是半路杀出来的野路子。”
厢吏翻了一翻,脸色缓了:“查过了。手续齐全,货也实在。这案子,了了。”
可陈翁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当初想盘鼓楼那间铺子,被小青抢先一步,从此记恨在心。
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这一回,他一家一家登门,把几家老铺子凑到一处,联名把五福告上了公堂。
“告五福以贱货扰乱行价,坏了行当规矩。”
公堂之上,几家老铺子的掌柜站成一排,只等看五福的笑话。
小青只带了一样东西:一口锅,几样卤货。
“我不辩价。”她说,“只请诸位尝尝。”
锅盖一掀,白芷、陈皮、甘草、白蔻的香,散满了整个公堂。
堂上差役,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。师爷搁了笔,抬头望过来。
孙掌柜本不想尝,可那香味钻进来,鼻子比脑子先动了。
他第一个上前,夹起一只鸭腿,嚼了两口,愣住了。
“我做了几十年卤味。”他说,“这后生的东西,我确实做不出来。”
一句话,堂下就乱了。
赵掌柜夹了块鸭头,长叹一声:“这鸭头,皮酥肉嫩,胶质黏唇。我们那几口老卤,比不了。”
县令一拍惊堂木:“五福卤货,货真价实,所告不实。退堂。”
陈翁的脸,青一阵白一阵。
官司赢了,小青也做了个决定。
“四家店,一个不留,全卖。”她说。
“全卖?”白福瞪大了眼。
“开药铺的钱,还差一截。”小青说,“四间一起卖,落袋为安。”
卤货店虽是摇钱树,终究不是许相公要的。
没几日,一个叫陈起的儒商寻上门来。
他在御街开书籍铺,专刻唐人诗集,人称“陈解元”。他看中的,正是五福这“四店连锁”的架势。
“这铺子,我不单买。”陈起说,“要买,就四间一起买。”
“四间店,一口价。”他翻着账本,“我陈起接了。”
交钥匙那天,白福耷拉着脑袋,一步三回头。
银钱到手,小青把账一拢。
“三百两。”
“三百两!”白福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,“普通人家,十年也挣不到。”
“多出来的一百两。”小青说,“用作日常开销,还要多备些药材。”
三百两凑齐了。
可没等许宣在临安交定金,庆余堂那边,先来了信。
许宣下工回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娘子。”他说,“我师傅今日收到苏州吴师叔的来信。”
北边打仗,伤兵顺着运河一路分派:镇江、常州、苏州都缺人手。
吴人杰想请王凤山派一个徒弟过去江湖救急。思来想去,许宣最合适。
白娘子半天没说话。
“娘子若是不愿,我这就去回绝了……”
“不。”白娘子摇摇头,“去。那边伤员这么多,你正年轻,正是施展本事的时候。”
小青在一旁开口:“姐姐,我们一块儿去苏州。”
“许相公一个人去,人生地不熟。我们跟着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她说,“再说,这三百两,正好带到苏州,开一间自己的药铺。”
白娘子看看许宣,又看看小青。
“一起去。”
这一回,许宣不是被押上去的,是一家人说说笑笑走上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