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眼,穗庐。
小青躺着不动,眼睛看向窗外。
天还没亮,房梁上的破洞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
那光,比上一回,好像亮了些。
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。
这条道,走不通。
偷银子,符箓追得着;把银子给许宣,戳记认得出来。
不光偷不行,先前几回,躲着护着也不行。老汉那关过了,药材那关又冒出来;药材那关过了,银子这关又栽进去。
许宣命里,好像就带着官司。
她光靠躲,躲不完。
得换个法子。
一个正经的、能光明正大攒出二百两银子的办法。
小青坐起身来,看向窗外。
天亮了。
“白福,”她忽然开口,“陪我去河坊街走一趟。”
白福一愣:“青姑娘,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看看别人怎么做生意。”
这一回,她要走正道。
河坊街,还是那条河坊街。
小青带着白福,从东头逛到西头。
走到街角,一阵酱香混着卤味飘过来。
一间铺面,匾额三个大字:卤大师。
门口支着三口大缸。一口缸里酱色浓稠,浮着几只鸭子,酱汁咕嘟咕嘟冒着小泡;另一口缸里是卤水,泡着三头一掌、鸭腿,卤香被风一搅,整条街都是。
“三头一掌,酱鸭——”掌柜拖长了调子,“刚出锅的——”
白福凑过去,探头往缸里看。
“尝尝?”掌柜拿筷子夹起一只鸭头,往他面前一递。
白福闻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香,卤香入骨,火候够了。”
小青站在缸边,盯着掌柜翻动卤货的手势,一动不动。
先捞后浸,再翻再晾,节奏稳得像捣药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这卤水,是怎么做的?”
掌柜笑了:“姑娘想学?”
“想。”
“卤水不难。”掌柜搅了搅缸里的卤水,“酱油打底,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姜,比例对了,卤什么都香。难的是火候。”
小青点头,目光跟着掌柜的手,一步没落下。
“白福。”她说,“这里的东西,每样买一份,带回去慢慢吃。”
天黑透了,小青才带着白福回府。
刚进门,白福一头撞上来,喘着粗气:“青姑娘,城里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相府进了贼。”白福压低嗓子,“那贼不光偷东西,还在墙上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吃亏是福。”
“吃亏是福?”小青顿了顿。
“青姑娘没听过?”白福说,“临安城都传遍了。这几天,城东王员外、李员外,城北张员外,一家一家地丢银子,墙上都留着这四个字。白粉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”
小青点点头。
一个专偷高门大户的贼。
“这‘吃亏是福’,来无影去无踪。”白福压低声音,“官府一直在抓他,连个影子都没摸着。”
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小青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白福咂咂嘴,“满城的富户,提起‘吃亏是福’四个字,夜里都睡不踏实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跟旁人一样,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,几分说不清的佩服。
小青没看出来。
她心里留了个神。
当夜,三更。
白福翻了个身,从铺上坐起来。
他没点灯,摸黑穿好衣裳,把匕首别在腰后,推门出去。
月色清冷。
他站在院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白娘子的屋子。
窗里还亮着一点光。
他知道,娘娘这几日,正为开药铺的银子发愁。许相公每日在庆余堂捣药,夜里回来,还要对着账本出神。娘娘嘴上不说,可白福看得出来。
二百两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
十来年了,没再碰过这行当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。
那时候,他还是临安城一个独行大盗,专偷高门大户。每回偷完,他都在墙上留四个白粉字:吃亏是福。
他偷过城东王员外、李员外,也偷过城北张员外。一家一家地偷,一家一家地留字。
临安城的富户,提起“吃亏是福”四个字,夜里都睡不踏实。
后来他被官府抓了。
他没认。他本可以用法术脱身,可他不敢。
临安城里有道士。他一施法,就可能招来更高修为的人。
他花了些金银,买通了狱卒。夜里出狱作案,天亮前回牢,制造“吃亏是福”在外作案的假象。官府以为抓错了人,把他放了。
他最后一次作案,偷的是城北张员外家。
他把偷来的银子,分出一半,悄悄放在城南一户穷苦人家的门后。那户人家的男人刚病死,留下孤儿寡母,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。
他在张员外家的墙上留了四个字:吃亏是福。
那是他金盆洗手的标记。
后来他遇到小青。
那时候,小青还没跟白娘子结义,还是个女扮男装、混迹市井的野丫头。白福被人欺负,是小青出手救了他。
打那以后,他就跟了她。
白福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最后一回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他翻身上墙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相府墙外,一条黑影贴着墙根,快得像只夜猫。
白福翻进银库,手法干净,转眼背了一包银子出来。
他取出一小块白粉,在墙上写了四个字。
吃亏是福。
写完,他退后两步,看了一眼。
跟当年一样。
他转身要走,却听见巡夜的脚步声。
“有贼!”
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白福拔腿就跑。他没钻巷子,而是沿着河一路狂奔,跑不多时,竟到了清波门附近。
追兵越来越近。
白福已经力竭,怀里那包银子沉得像石头。
前面就是白府。
他每天进出的地方。
他翻墙进去,把包袱往门后一塞,转身又跳出来,引着追兵绕了一圈,回到自己屋里。
躺下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闭上眼,心想:明天娘娘一开门,就能看见那包银子。
二百两,够了。
天快亮时,白娘子起身开门。
她心里压着一件事。开药铺,还差二百两银子。
这几日,她正发愁,一开门,瞥见门后,塞着个包袱。
白娘子心头一跳。
她取下来,打开一看。白花花的银子。
她愣住了。
白娘子不是贪财的人。可这一瞬间,她想到了许宣,想到了开药铺,需要二百两。
她站在门后,看着那包袱,半晌没动。
她抬起手,停了停,又缩了回来。手背到身后,攥着。
以白娘子一千八百多年的修为,这临安城,还没有她拿不到的东西。
她眉头微皱,把包袱抱回了屋里。
“先拿来用吧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眼下,也不知道去还给谁。”
许宣不知情。
他只知道,娘子忽然拿出了一笔银子,说开药铺的本钱有了。
“娘子,这银子……”许宣有些迟疑,“前几日你不是说,手里并不宽裕?”
白娘子顿了半息才抬眼。
“我卖掉一些首饰,加上多年攒的私房钱,也就够了。”白娘子面不改色,“开药铺,救死扶伤是正经事,你莫推辞。”
许宣推辞不过,收下了。
当天,他揣着十两银子出门,去交铺面的定钱。
正撞上李捕头带着差役,满街搜银。
“姐夫?”许宣一愣。
“许宣,你出去啊?”李捕头抹了把汗。
“我相中个铺面,去交定钱。”许宣亮了亮手里的银子。
李捕头接过,掂了掂,翻过锭底。
脸色变了。
“望仙桥东!”
那是相府银库的戳记,谁不认得。
钱塘县衙。
“大人,许宣自幼本分,实不知银子来历,这其中定有隐情。”李捕头拱手。
“符箓所指,铁证如山。”县令冷哼,“念你办案尽心、没有徇私,若能追回全部银两,本县自会从轻发落。”
白娘子在门口大声道:“大人,剩余银两全部在此。”
县令命人清点完毕,一拍惊堂木:“被盗银两,尚未补齐,判许宣发配苏州,退堂。”
小青站在衙门外,脑子嗡嗡作响。
她一下子懂了。那笔银子,是“吃亏是福”偷的,藏在了白府门后,被姐姐捡了去。
姐姐借用赃银,许宣又栽了进去。
只觉腰间玉佩一晃,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,不是穗庐。
是白府,天还没亮。
小青坐起身,先是一愣。
前几次,她醒来,都在那间破院子里。穗庐,姐姐送玉佩的地方。
这一回,她却直接回到了这里,回到了许宣出事的当天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。玉佩还在,贴着衣服,温温的。
前几回从穗庐醒来,腰间总是空的;这一回,玉佩已经在她身上了。穗庐赠玉,早就是更久之前的事。
她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:灵玉把她送回来的地方,一次比一次近。起初是得到灵玉的那天,后来,是出事当天的早上。
这一回,她心里有数了。
她轻手轻脚出门,往门后一看,果然塞着个包袱。
她弯腰把包袱取了下来。
沉甸甸的。
她没回屋,转身往东走。
走到张家药铺门前,她仰头看了看那门楣。
“张俊。”她心说,“当初你害许相公无照行医,这包银子,就当是还你的。”
可手刚抬起来,她心里便是一沉。
这一手不干净。银子本不是她的,她却要把它推到别人门上。
可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。天一亮,姐姐就会开门,许相公就会再被押走一次。
她咬了咬牙,把包袱塞进了张家药铺的门楣缝里。
塞完,她立在巷口,半晌没动。
“只求他家底厚,赔得出、说得清。”她低声道,“别因为我,把人逼到绝路上。”
第二天,李捕头带人满城搜银。
符箓指向哪里,差役就搜到哪里。
搜到张家药铺,门楣上的包袱被翻了出来。
“望仙桥东!”差役喊。
张俊瘫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他怕贼怕了一辈子,把银子都铸成千两一个的大银球,取名“没奈何”。意思是贼搬不走。
可这回,贼的赃银,偏偏藏进了他家的门楣。
“没奈何?”人群里有人笑,“这下,真没奈何了。”
张俊被锁走。
小青站在人群外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这一关,过了。可这一关,是这么过来的。
“但愿他赔得起。”她低声道,“这笔账,回头我得想法子还上。”
危机解除,小青带着白福,正式去了卤大师。
高掌柜见他们诚心,便带他们进了后头的天井。
“先学着看。”高掌柜掀开酱鸭缸的盖子,“这道酱鸭,从生到熟,七天,每天翻一次。翻的时候用筷子。”
白福接过筷子,三两下翻完,鸭皮一点没破。
高掌柜又掀开卤鸭头的缸:“衢州的三头一掌,鱼头、兔头、鸭头、鸭掌,都是卤货。卤货比酱货好上手。鸭头焯水去腥,入卤水。”
他捞出一只鸭腿,递到小青手里。小青按了按,皮有弹性。
“这只刚好。你上手泡一只。”
小青点头,捞起一只生鸭腿,焯水,入卤水。高掌柜在旁边看着。
“青姑娘,果然厉害,一学就会。”高掌柜说,“卤水的方子可记下了?”
小青微微一笑:“记下了。”
夜里,白福跟白禄、白寿、白喜、白安几个,在院子里喝酒。
白禄喝了两口,话就多了:“你们说,那个‘吃亏是福’,到底是谁?怎么这几天连偷了好几家?”
白福端着碗,一脸茫然:“谁知道呢。兴许是哪个不要命的。”
“他偷就偷吧,还在墙上留字,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是他干的?”
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白福咂咂嘴。
“你说,这人怎么每次都能跑掉?”白禄又问。
白福随口答:“那是他没碰上硬茬。真碰上硬茬,跑不掉。”
白禄说:“你倒像是懂行。”
白福说:“我哪会这个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太自然了。他不是在否认,他是在随口一说。
小青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不对。
她看向白福。
白福正端着碗喝酒,一脸无辜。
“白福。”小青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当年……是不是也干过这行?”
白福一口酒差点呛住。
“青姑娘,你说什么呢。”他摆手,“我哪会这个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‘吃亏是福’是留字,不是留名?”
白福张了张嘴。
白禄、白寿几个都看过来。
白福把碗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青姑娘,”他说,“我当年……是干过。但那是遇见你之前的事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救了我。我就没再偷过。”
“那这次呢?”
白福没说话。
“这次,是你?”
白福看着她,半晌,点了头。
“我想帮娘娘凑钱。”他说,“我没想到……那银子有符箓。”
小青看着他,一句话没说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偷银,害了许宣。白福第二次偷银,又害了许宣。
两个人都是好心。
两个人都办了坏事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白禄、白寿几个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说话。
白福低着头,手里那碗酒,再没端起来。
“青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“许相公那事……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青说。
“你……不怪我?”
小青没回答。
她抬头,看了一眼白娘子的屋子。灯还亮着。
“这事,别让姐姐知道。”她说。
白福点了点头。
月亮升到中天,院子里一片清辉。
那碗酒,搁在地上,再没人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