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挑担的老汉走到庆余堂门口,脚下一软,栽倒了。脸色青紫,浑身抽搐。
许宣听见动静,跑出来,蹲下身,三指搭脉,眉头一皱:“急惊风,气闭了。”
他取出银针,两针下去,老汉长出一口气,缓过来了。
围观的叫好,老汉千恩万谢。
街对面,白娘子忽然定住了。
她望着那个施救的年轻人,双手抬起,遥遥指向太阳穴。一千八百年的修为,无形中施法,满街竟无人察觉。
“是他!是救过我的人!”她满脸激动。
小青还没回过神,斜对门张家药铺的胖掌柜已经派了小厮,报官,还嚷嚷:“小小学徒,无照行医!”
人群跟着起哄。
差役来了,铁链一抖,把许宣锁了个结实。
“走!”
小青眼睁睁看着许宣被押走。姐姐寻了这些时日的人,就这么被官府带走了。
她心里一急,只觉腰间玉佩轻轻晃动,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,又是穗庐,又是那张木板。
小青猛地坐起,环顾四周。房梁塌了半边,天光从破洞漏下,供桌上香炉里的香,早就燃尽了。
她低头去摸腰间。空的,玉佩没了。
可丹田里,暖融融的,内力充沛。
她明明宿醉未醒,半点力气都没有。
小青闭了闭眼。
第一回在穗庐醒来,白娘子赠她玉佩,她系在腰间,立誓报恩、护姐姐周全。那玉记住了她的誓。
她记得玉贴身的触感,温温的。也记得那玉发作时,腰间晃动,眼前一黑。
如今腰间空了,丹田却是满的。
她想起来了。
第一次醉酒醒来,丹田空虚。那是她还没被玉佩浸润过。
可这一回,丹田充沛。
这说明——她不是喝多了睡过去,她是被玉佩送回来的。
玉不在身上,可她回来了。
是玉把她送回来的。
这不是梦。
这是真的,把这段日子,又过了一遍。
她躺着没动。
白福过来,说去打酒。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大嘴翻墙进来。她没动。
白娘子从天而降,救了人,赠了玉。
白福回来,喊了一声“娘娘”。
三人住进双茶巷。
第二日,天刚亮,小青便出了门。
她满大街地找,眼睛盯着每一个挑担的人。
终于,在河坊街,她看见了那个老汉。
还是那副担子,还是那身衣裳。
小青心一横,低着头,故意走得急,肩头“不小心”撞在老汉的担子上。
“哎哟!”老汉一个趔趄,筐里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。
“对、对不住!老丈,我走太急了!”小青忙不迭道歉,蹲下去帮着捡。
她一边捡,一边瞄老汉的脸色。不好,发青了。
“老丈,您这担子太沉。”她指向路边石墩,“过来歇一歇,我去给您讨碗水。”
老汉还真觉得乏了,放下担子坐了下来。
小青跑进庆余堂,向许宣讨了碗水,顺手给水里丢了一个药丸。
老汉喝完水,神清气爽,歇了半晌,脸色缓过来了。起身抱拳:“多谢姑娘。”
小青目送那背影走远,长长舒了口气。
这一关,糊弄过去了。
她一扭头,街对面,白娘子正静静望着她,眼里带着几分疑惑。
上一回,姐姐是在学徒救人的时候认出许宣的。
这一回,许宣压根没出手,姐姐又怎么认?
小青心一横。那就让姐姐面对面,见上一见。
“姐姐,”她笑嘻嘻凑过去,“我方才去药铺讨了碗水,那许相公,真是个热心肠。”
“小青,我们得赶紧找恩人才是。”白娘子道。
“说不定,他就是有缘人呢。”小青拉着她的袖子。
白娘子无奈,任凭她胡闹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庆余堂。
药香扑鼻,许宣正在柜台捣药。
白娘子进门,脚步忽然慢了。
她没有立刻看许宣的脸。
她先看见的是他的手。三指捏着药杵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然后她才看见他的侧脸。
她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许相公方才出手相助!”小青清了清嗓子。
许宣抬头,笑了:“举手之劳。”
“这是我姐姐,白娘子。”
白娘子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的目光落在许宣身上,忽然停住了。
那眉眼。那神态。
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许宣抬头,看见白娘子。
他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继续捣药。
捣了两下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在下许宣,白姑娘……有礼了。”
“许公子,不必多礼。”
小青笑嘻嘻插话:“许相公,可有心上人啊?”
“我、我整日在药铺,哪里有什么心上人。”许宣额头细汗涔涔。
“哦——药铺来来往往这么多姑娘,你竟一个也看不上?眼光好高啊!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许宣慌忙摆手。
白娘子眉眼舒展,转了个话头:“公子在药铺,可曾遇到过什么疑难杂症?”
“前些日子有个老翁,咳喘不止,第一剂麻黄汤,效果却不佳。”许宣听她声音温柔,心神稍定,“后来我翻了医书,试着加了杏仁与石膏,这才稳住。”
白娘子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麻黄汤治咳喘,本就该加杏仁。”她说,“石膏清里热,也是对的。”
许宣一怔,欣喜道:“白姑娘也懂岐黄之术?”
小青在一旁掩嘴偷笑:“我姐姐何止懂,她——”
白娘子轻轻瞥她一眼。
小青立刻改口:“她……平日里就爱看些医书,瞎琢磨罢了。”
许宣却认真起来:“白姑娘若有兴趣,改日我寻几本医书来,与姑娘一同参详。”
三人正说着,屋外起风了。布招被卷得哗哗响,天色暗下来。
“台风要来了。”白娘子起身告辞。
许宣追出门,递上一把西湖绸伞:“白姑娘,把伞带上。”
白娘子接过,心头一热。
她没有立刻走。
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许宣站在柜台后头,手还扶着门框,耳根悄悄地红了。
白娘子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