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青又醒了。
还是这间破屋子,又躺在那块木板上。房梁塌了半边,天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照在供桌上。香炉里的香,早就燃尽了。
她躺着没动。
太阳穴突突地跳,头像灌了铅,一低头就往下坠。宿醉未醒。
可她还记得几件要紧的事。
记得河坊街上那家庆余堂。记得柜台后头那个捣药的年轻人。记得他总会在她眼前出点事。
哪一回,都逃不过。
这个年轻人一出事,她就被送回这间破屋子。
第几回了?
她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每一回睁眼,都是这里。穗庐。
这穗庐,本是鲍家荒了的别业,青砖门楼破旧不堪。
她撑着木板坐起来,想喝口酒透透,酒壶到嘴边,空的。
“我去打一壶酒。”白福见状,起身,“大哥,你再躺会儿。”
他拎着空葫芦出门。门吱呀一声,没了声。
正发晕,墙头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。
城北一霸,人送绰号“大嘴”。矮胖,皮肤泛着青光,一身腥气,专挑落单的欺负。
他早盯上了穗庐。
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公子,一个刚出门的小跟班。
“小公子,”大嘴跳下墙,搓着蒲扇大的手,“相府银库那事,你干得不地道啊。”
小青迷迷瞪瞪睁眼,只见一个大胖子龇牙咧嘴,缓缓走来。
她想给他一掌,丹田却空得厉害。喝酒误事啊。
“那相府我盯了许久,却被你截了胡。”大嘴咧嘴,“几十箱白花花的银子,你只拿几百两。”
小青冷哼:“看掌!”
内力刚一提,噗地散了,像破了洞的气球。
“哈哈哈,看你那没睡醒的样子。”大嘴看出门道,得意地笑,“要不然,我怎么会自找没趣!”
说话间闪身上前,大手掐住小青脖子,把她按在冰冷的青砖墙上。
“敬酒不吃,吃罚酒——”
小青后背抵着砖,眼前一阵阵发黑,指甲抠进砖缝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白影从天上落下来。
白衣女子,长发飘飘,一袭白纱。她不拔佩剑,只伸两指,轻轻一划。
一道无形剑气破空,正中他掐人的那条胳膊。
“住手!”
声音清冷,却不像生气,像说一件寻常事。
大嘴那条胳膊顿时失了力道,惨叫着连滚带爬翻墙逃了,半句狠话没敢留。
白衣女子转身,眉眼如画,眼里满是温情:“你没事吧?”
小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心里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女子握住她的手腕,眉头微皱:“内力紊乱,丹田空虚。”
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,放进小青手心:“静心,吐气纳息。”
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手心涌来,像春天的溪水,把乱窜的内力一点点捋顺。
那玉佩似有灵气。
小青撑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恩人相救。”
女子扶住她,手在她腕上顿了顿。那手腕细得硌人,虎口一层薄茧。
她抬眼看了看这张脸,嘴角浮起极浅的笑:“不必多礼。叫我白娘子,以后就以姐妹相称吧。”
“姐姐。”小青喊得又甜又脆。
白娘子替她把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:“好好一个姑娘家,偏要扮成个野小子。跟我走吧。”
小青小脸一红。她女扮男装惯了,头一回被人这么当妹妹看。
那玉佩,通体碧绿莹白,灵光流转。
白娘子说,她已修炼一千八百年,这玉佩于她无用,送给小青了。
小青正待推辞——
门吱呀一声,白福拎着酒葫芦回来了。
他看见屋里的白衣女子,酒壶差点撞到门框。
“大、大哥……这位是?”
小青转头,笑了一声:“白福,这是白姐姐。往后,咱们跟着她。”
白福愣了一下。
他看看小青,又看看白娘子,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,老老实实喊了一声:“娘娘。”
白娘子朝他点了点头。
小青低下头,把那块玉系在腰间。
系得很小心。
后来,三人住进了清波门外的双茶巷。
白府院里一棵百年银杏,墙角几棵桂花树。
白娘子说,她来临安,是为寻一个人。
一个她欠着恩情的人。观音只说她“恩情未报,尘缘未了”,却没说那人姓甚名谁、长什么样、人在哪儿。
小青不懂什么叫“尘缘未了”,她只认一个理儿:姐姐要还的恩,她帮着还;姐姐要寻的人,她帮着寻。
于是,每日满临安城地寻访。
找到河坊街,找到庆余堂。
那天,坐堂的王凤山大夫一早出诊去了,店里只留一个小学徒看门。
那学徒姓许名宣,钱塘县人。
只见年轻人正在捣药,身着青布衫,长得眉清目秀。
她不知道,这正是姐姐苦寻多年的人。